冯姓在《百家姓》里排第九，人口有八百多万，不算最多，但也绝不是小姓。跟那些动不动就扯到三皇五帝的姓氏不同，冯姓的来历很实在——就是一块封地。

春秋时期，晋国大夫毕万的子孙被封到冯城，这个地方在今天河南荥阳一带。他们拿城名当了姓，从此有了冯氏。

地是人住出来的，姓是从地上长出来的。

冯姓的老祖宗往上追，追到周文王的儿子毕公高。毕公高是周武王、周成王、周康王时期的重臣，和周公旦、召公奭齐名。周武王灭商之后，把弟弟高封到毕地，就是今天的陕西咸阳一带。

毕公高的后代在毕地住了几百年，春秋时期毕国被西边的戎狄灭掉，子孙跑到晋国去谋生。其中最有出息的是毕万。毕万到了晋国，被晋献公看中，当了晋国的大夫。公元前661年，晋献公灭掉耿、霍、魏三个小国，毕万立了大功，献公把魏地封给了他。毕万的后代后来建立了战国七雄之一的魏国。

毕万的子孙在晋国开枝散叶，其中一支被封到了冯城。

冯城在今天河南荥阳的西边。这个地方在春秋时期属于郑国，是郑国大夫冯简子的封邑。冯简子这人在史书上露过一面，《左传》里说他“有断”——就是能决断。郑国有什么难办的事，子产都找他商量。

冯简子姓什么、叫什么，史书没写。但他的封地叫冯，人们叫他冯简子，就是以地为氏。冯简子是郑国人，毕万的后代是晋国人。两家隔着黄河，隔着国家。毕万的子孙怎么跑到郑国的地盘上去的？中间的过程史书上没说清楚。大概春秋末年三家分晋前后，晋国势力扩张到了郑国一带，毕万的后代占了冯简子的旧地，并在那里住了下来。地是谁的地不要紧，谁住在那儿，谁说了算。

《元和姓纂》说得很简单：“冯，周文王第十五子毕公高之后，毕万封魏，支孙食采于冯，因氏焉。”意思是毕万的支系子孙在冯城有封地，就把冯当成了姓。

另一本《通志·氏族略》说得更细：“冯氏，姬姓。郑大夫冯简子之后。冯简子，郑简公时人，食采于冯，因以为氏。又，毕万之后亦为冯氏。”它把两支都列出来：一支是郑国冯简子，一支是毕万后代。

古代姓氏书一般认为郑国冯简子那一支更早，毕万后代是后来占了冯城后才改姓的。但后来毕万后代人多势众，把冯简子那支给盖过去了。所以天下冯姓大多认毕万是老祖宗。

春秋战国时期冯姓人不多，但已经露了头角。除了冯简子，还有冯驩。冯驩是孟尝君门下的食客。一开始孟尝君不拿他当回事，他弹着剑唱“长铗归来乎，食无鱼”，孟尝君给他鱼吃；又唱“出无车”，孟尝君给他车坐；又唱“无以为家”，孟尝君把他家里人养起来。

后来孟尝君需要人去薛地收债，冯驩去了。他把百姓借的债一把火全烧了。孟尝君不高兴，冯驩说：“我给您买的是‘义’。”一年后孟尝君被齐国贬斥，回到薛地，老百姓扶老携幼出城迎接。孟尝君回头对冯驩说：“先生替我买的‘义’，今天算见到了。”

冯驩这个故事在《战国策》和《史记》里都有。他是布衣出身，穷得只剩下一把剑和一张嘴。但他会办事，会说话，会看人。战国那帮养士的公子里，孟尝君门客最多，也最杂。冯驩是里面最有远见的一个。

汉代的冯姓出了两个名人：冯唐和冯奉世。冯唐是文帝、景帝时期的人，祖父是赵国人，他父亲搬到了代地。冯唐以孝闻名，被举荐当了官。有一次文帝乘车路过郎署，看见冯唐年纪一大把还在当小官，问他老家是哪儿的。冯唐说了，文帝一下想起来：“我在代地的时候，有人常说赵将李齐很厉害，你知道这个人吗？”

冯唐说：“李齐比不上廉颇、李牧。”

文帝叹气：“我要是有廉颇、李牧这样的将领，还愁什么匈奴。”

冯唐直接怼回去：“陛下就是有廉颇、李牧，也不会用。”

文帝气得转身就走。回到宫里想了半天，把冯唐叫来问：“你为什么当众给我难堪？”冯唐说：“我说的是实话。你手下的人权力太小，赏罚也不分明。”文帝不但没怪他，还让他当了车骑都尉。

汉武帝即位后想用冯唐，但冯唐已经九十多了。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里写“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”，说的就是他。一个人活到九十多还没混出头，不是因为他笨，是因为运气不好，也是因为敢说真话。敢说真话的人在哪个朝代都不太好混。

冯奉世是西汉名将。宣帝时期，莎车国杀了汉朝使节，叛离西域。冯奉世奉命出使大宛，路上听说这事，没等朝廷命令，直接调集西域各国的军队，攻打莎车。莎车王自杀，西域重新安定。汉宣帝很高兴，封他为光禄大夫。

冯奉世的特点是敢做主。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，这个道理谁都懂，但真敢做的不多。后来他一直做到了右将军。

他的儿子冯衍也是名人。冯衍比父亲更有才学，但运气差远了。他在更始帝手下做事，后来归了光武帝刘秀。刘秀这人用人的标准很奇怪，那些主动投靠的他往往不重用，越是不肯来的他越想要。冯衍主动投了刘秀，刘秀反而瞧不上他，一辈子没给过好官做。冯衍写了篇文章叫《显志赋》，发牢骚说“遇不遇，命也”。有才华的人碰不上好运气，从古到今都这样。

东汉末年到三国两晋，中原战乱，冯姓开始大规模南迁。一支冯姓从河南迁到安徽、江苏，再渡江进入浙江、江西；另一支向西进入陕西、四川。冯姓在南方的根基慢慢扎下来。

东晋时期冯姓出了个大人物叫冯跋。冯跋是十六国时期北燕的建立者。他本来是后燕的将领，后燕内乱，他趁机拥立高云为帝。高云被杀后，冯跋自己当了皇帝。北燕在他手里活了二十多年。

冯跋这人比较仁厚，轻徭薄赋，发展生产，还办了学校。在那个杀人如麻的时代，他算是个好皇帝。北燕最后被北魏灭掉，冯跋的弟弟冯弘跑到高句丽，在辽东一带留下了许多后代。

五代十国时期冯姓出了个争议最大的人物——冯道。

冯道经历四朝十帝——从后唐到后晋、后汉、后周，中间还有契丹，前后服侍过十来个皇帝，始终当宰相或差不多的官。每次改朝换代他都像没事人一样，新皇帝让他当官他就当，让他走他就走。欧阳修写《新五代史》骂他“无廉耻者”，司马光也说他“奸臣之尤”。

冯道自己写过一篇《长乐老自叙》，把自己的履历一条条列出来，好像在说：“我就是这样，怎么着吧。”

但冯道也做过好事。他在后唐时上书请求刻印儒家经典，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雕版印刷九经。这套书印了二十多年，对文化保存贡献很大。他在契丹时劝辽太宗不要滥杀汉人，救了不少人的命。他的问题不是他坏，而是他太能活了。乱世里一个人把自己活成不倒翁，到底算本事还是算耻辱，几百年了也没争出个结果。

明代冯姓出了个大文学家冯梦龙。他编纂了《喻世明言》《警世通言》《醒世恒言》，合称“三言”，是白话短篇小说的最高成就之一。他还在福建寿宁当过知县，清正廉洁，离任时老百姓在路边哭。

清代有诗人冯班，有画家冯宁，有文学家冯桂芬。冯桂芬是林则徐的学生，在《校邠庐抗议》里最早提出“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，辅以诸国富强之术”——就是后来洋务派“中体西用”的老根子。

进入二十世纪，冯姓出了科学家冯如。他制造了中国第一架飞机，比莱特兄弟只晚六年。1912年在广州飞行表演时失事遇难，死时只有二十九岁。他死前说过“吾志不没，继吾志者，正不乏人。”后来的中国航空史，绕不开这个姓冯的年轻人。冯友兰是哲学大家，他的《中国哲学史》和《贞元六书》是二十世纪中国哲学最重要的著作之一。

八百多万冯姓人里，当官的、写书的、造飞机的，哪个朝代都有。他们不能全算毕万的后代，但都认冯城那座小城是老家。城的旧址今天找不到了，地还在，地叫冯。

毕万大概想不到，他的后代里会出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。冯驩给人收债，冯唐当面怼皇帝，冯跋当了皇帝，冯道当了不倒翁，冯梦龙写小说，冯如造飞机。干的事都不一样，但有一个共同点：都是在做事。不管好事坏事，不管有没有争议，都在往这世上添东西。

冯城的地面建筑早就没了。郑国大夫的宅子没了，毕万子孙的封地也没了。但“冯”这个字没丢，被八百多万人顶在头上，一代传一代。地会改姓，人不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