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姓，中国第二大姓，接近一亿人。但“王”这个字在姓氏里，不是王位，不是称王，而是“王室之后”的意思。

这一支王姓的始祖，是一个被废掉的太子。他叫王子晋，是周灵王的长子。因为劝父亲不要做一件蠢事，被废为庶人。他去世很早，只有十几岁，但死得不一般——传说他在缑氏山上吹笙，引来白鹤，骑着鹤升了天。

一个被赶出宫门的少年，怎么就成了近一亿人的老祖宗？

王子晋是周灵王的太子，姓姬，名晋，字子乔。史书上说他“幼有成德，聪明博达”——从小品德就好，既聪明又见识广博。

周灵王二十二年，洛水发大水，洪水快淹到王宫。灵王下令堵水，把河道往旁边引。这是当时常用的办法。王子晋却站出来反对。他认为堵水只能解决眼前，越堵越危险，主张疏通河道，顺其自然。他引经据典，搬出尧舜禹治水的历史，说堵水是“亡王之俗”。

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跟他父亲这么说话，周灵王脸上挂不住，一怒之下把王子晋废了。

王子晋被废后没几年就去世了，大概只有十七岁。但他留下了一个儿子，叫宗敬。

宗敬在周王室当司徒，管土地和人口。因为他父亲是太子，人们称他家是“王家”——就是王室的人的意思。宗敬也拿这个当了姓氏。“王”在当时是周天子的专属称号，但他家是王室后人，用“王”来称呼不算僭越。

《通志·氏族略》说得很清楚：“王氏，天子之裔也。周灵王太子晋之后，以王为氏。”这一支后来叫“姬姓王氏”，是天下王姓最大的一支。

除了姬姓王氏，还有妫姓王氏（齐王田建的后代）、子姓王氏（商朝王子比干的后代）、虏姓王氏（鲜卑可频氏改姓）。源头不止一个，但姬姓这支占了主流。

王子晋活着的时候，还干了一件事——吹笙。他吹笙不像普通人吹，他吹出来的是凤凰的叫声。这个记载出现在《列仙传》里。西汉刘向写的《列仙传》说王子晋“好吹笙，作凤凰鸣”。他常到伊洛之间游玩，道士浮丘生把他引到嵩山上。

三十多年后，有人在山里见到他。他对那人说：“告诉你家里人，七月七日那天在缑氏山上等我。”到了那天，人们果然在缑氏山上看到王子晋，坐在一只白鹤背上，在云端里朝人们挥了挥手就走了。

西汉的青铜器上已经出现王子晋乘鹤的图案。武则天、宋真宗都到缑山祭祀过他。后人没有把王子晋当太子、当政治人物来记住，而是记住了骑白鹤飞走的那一幕。

有人说王子晋根本没死，是入山修道去了；有人说他确实死了，升仙的故事是后代附会的。不管怎样，一个被废的太子能以这种方式被记住，比当皇帝还值。

到了战国时期，王氏后人已经分散到各地。秦国名将王翦就是王子晋的后代。王翦带着六十万大军灭了楚国，是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头号功臣。王翦的孙子王离被项羽打败，王离的儿子王元和王威跑到山东琅琊和山西太原，在那里扎下了根。

魏晋南北朝时期，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都成了天下一等一的名门。琅琊王氏最有名的叫王导。东晋能在江南立住脚，主要靠他。皇帝登基那天，拉着王导要他一起坐到御座上，王导不肯，说如果太阳和万物一样亮，老百姓怎么仰望。

太原王氏也不差，王允杀了董卓，王濬灭东吴，王述、王坦之在东晋做高官。整个六朝时期，王姓是这个阶段中国最风光的姓氏。“旧时王谢堂前燕”——刘禹锡这句诗里的“王”就是琅琊王氏。房子塌了，燕子还在飞。

但王姓没有满足于守旧业。王羲之被后世尊为“书圣”，《兰亭序》是天下第一行书。王羲之出自琅琊王氏却没靠家世活着，他练字写完了十八缸水。

王姓在魏晋南北朝是名门，唐朝更是遍地开花。唐朝三百年间，王姓出了将近一百个宰相。王姓还出过皇帝。新朝皇帝王莽就自称是王子晋的后代——当然他那个皇帝当得不怎么样，十五年就垮了。真正在中国北方坐稳江山的王姓皇帝是王建。唐朝灭亡后，他在四川建立了前蜀，当了十二年皇帝。统计算下来，加上王莽、前蜀、闽国、新罗、高丽那些大大小小的政权，姓王称帝的在三十个以上。用学者的话说：“在中国帝王史上，王姓虽不及刘姓、李姓，但也坐了大半个江山。”

王姓还往海外走。朝鲜半岛的王姓很多是王子晋的后代。高丽王朝的开国君主王建，就自称是王子晋的后裔。至今朝鲜、韩国的王姓还常常到中国缑山来祭祖。

到宋朝，王氏家族冒出一个名号——三槐堂。这个堂号来自大名府人王祜。王祜在宋太祖、宋太宗时期当官，为人正直。他曾经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三棵槐树，说：“我子孙将来必有三公。”三公是太尉、司徒、司空，宋朝最高的荣誉头衔。

王祜的话后来应验了，他的儿子王旦当了宋真宗朝的宰相，任职十八年。王旦的孙子王巩和苏轼是朋友。苏轼专门写了一篇《三槐堂铭》。三槐堂从此名声大振，成了王姓最响亮的堂号，与太原、琅琊并列为王姓三大郡望。三槐堂的槐树种在哪里？就是今天开封曹门外的三槐堂遗址。

王祜种树的时候想的不是木材，是后代。这一点倒和他那位骑鹤的老祖宗相通。王子晋没当上王，他手里的笙，比玉玺有用。王祜没当上三公，他种的三棵树，比乌纱帽长久。

宋代的王安石是政治人物里争议最大的之一。他当宰相搞变法，有人说他是圣人，有人说他是奸臣。变法那套保甲法、青苗法、募役法、方田均税法，动静太大，把整个北宋朝堂撕成两半。不管后人怎么评价，王安石在文学上谁也否定不了。《泊船瓜洲》里那句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——据记载他改了十几遍，先用“到”，再用“过”，再用“入”，再用“满”，最后定了“绿”。一个好的字能让一句诗流传一千年。

明代出了个王阳明。他的“心学”影响太大，大到传到了日本、朝鲜。他说“致良知”，说“知行合一”。他文武全才，平定宁王之乱就用了三十五天。他是状元王华的儿子，但在考场里没考出名次。科举落榜后他说：“别人以不第为耻，我以不第动心为耻。”

王阳明跟王子晋的路子刚好相反。一个出仕，一个隐逸；一个死而后已，一个骑鹤升仙。但王阳明说“心外无物”的时候那个劲头，未必不在几百年前那个不听君王话、自己跑进山里去的少年身上。

唐人写诗，王姓是重镇。王绩、王勃、王昌龄、王维、王之涣、王建……一大串名字。王勃二十五岁写《滕王阁序》，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，据说唐朝人就已经把它刻在石头上。王昌龄号称“七绝圣手”，“秦时明月汉时关，万里长征人未还”，有了这句，高适、岑参也只能排第二。

王维后来信佛，半官半隐住在蓝田辋川。“行到水穷处，坐看云起时”，这不是写山水，这是写人的活法。

王之涣留下六首诗，就够人记住他。《登鹳雀楼》里那句“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”，每个中国小孩背的第一首诗大概就是这首。

当代王姓还有一个写歌的——王洛宾。他跑了一辈子大西北，在甘肃、青海、新疆收集民歌，《在那遥远的地方》《半个月亮爬上来》《达坂城的姑娘》都是经他整理的。他说：“我就是一个传歌的人。”不管是谁作的曲，谁编的词，字里行间最后能落上“王洛宾”三个字就够了。

《百家姓》是宋人编的。宋人把赵排第一，皇帝姓赵。把钱排第二，吴越王姓钱。孙排第三，钱家正妃姓孙。李排第四，南唐后主姓李。轮到“王”已经到了第八——周吴郑王。宋朝开国时王姓没当皇帝，排名就靠后了。但人数不会撒谎。公安部最新统计，王姓人口将近一亿，仅次于李姓。把中国姓王的人拉出来，能排进世界人口前十国。

不过王姓人不怎么争这个。当了第一不涨工资，当了第八不掉块肉。

王子晋大概也没争过。他连本属于自己的王位都放弃了。废了就废了，他进山吹笙去了。山里的风声比朝堂上的吵闹好听。白鹤比马车好骑。他要是在天有灵，看着下面一亿人管他叫祖宗，大概会摆摆手说：“跟我没关系，那是宗敬的事。”

周灵王当年要是听了儿子的话，不堵洛水，王子晋不会被废，宗敬不会姓王，会不会就没有今天的王姓？倒是未必。别支的王姓照样繁衍。但姬姓王氏这支一定不会存在，至少不会以这种方式存在。

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死得早，却被一亿人记住了两千多年。这主要不是因为他当太子，也不是因为他被废，而是因为他临走那天，骑白鹤从缑山顶上飞走了。飞走之前还吹过笙，笙声像凤凰。人都喜欢听这样的故事，比史书好听，比墓志铭好听。

姓王的人不都在家谱里写王子晋。有些人写王翦，有些人写王导，有些人写王羲之，有些人写王阳明。不管写谁，这支笔是王子晋替他们拿起来的。一个被赶出去的太子，一个骑鹤升仙的半大孩子，替天下姓王的开了第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