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姓在中国姓氏里不算大姓，人口大概四十多万，排两百多位。但这个姓出过几个很厉害的人——褚少孙补过《史记》，褚遂良当过唐朝宰相，褚时健是近代烟草大王。姓褚的人不多，干的动静都不小。

褚姓的来历，和一个已经消失的官职有关——褚师。春秋时期，宋国、卫国、郑国这些地方设有“褚师”，管集市、管城邑建设。干这个差事的人，后代拿它当了姓。

“褚师”这个词现在的人基本不认识。但在春秋时期，它是宋国、卫国、郑国的一个重要官职。《左传》里提到过宋国有褚师段、卫国有褚师圃、郑国有褚师子瑕。这些人都是“褚师”，也都被称为“褚师某某”——褚师是官职名，后面是个人名。

褚师管什么？一管市场。古代的市场不是随便摆摊，有固定的地方，有专门的管理人员，收税、维持秩序、处理纠纷，都归褚师管。二管城邑建设，修路、盖房、挖沟，也是褚师的事。

有人说“褚”字本义是储藏的仓库，“褚师”就是管仓库的官。也有人说“褚”通“储”，褚师就是管储备的官。不管哪种说法，褚师管的事都跟钱粮物资有关，是个实权职位。

周代有“以官为氏”的规矩——一个人当了什么官，后代就拿这个官名当姓。司马、司徒、司空都是这么来的。褚师也是。

褚姓的主要来源是宋国。宋国的君主是商朝王室的后代，子姓。宋国的褚师姓子，他们的后代去掉“师”字，单留一个“褚”字，成了褚氏。《通志·氏族略》说：“褚氏，子姓。宋共公子段，字子石，食采于褚，其德可师，号曰褚师，生因以为氏。”这是说宋共公有个儿子叫段，封在褚地，人们尊称他为褚师，后代就姓了褚。

卫国和郑国的褚师也有后代姓褚，卫国是姬姓，郑国也是姬姓。所以褚姓的来源不止一个，有子姓的褚，有姬姓的褚。但后世修谱的人不大分这个，都认定祖先是春秋那些管市场的官。

褚姓在汉代出了一个名人——褚少孙。他是西汉元帝、成帝时期的人，是个经学博士。他干了一件大事：补写《史记》。

司马迁写的《史记》有十篇有目无书，到西汉末年已经散佚了。褚少孙把这些缺失的补上了。我们今天读的《史记》里“褚先生曰”那部分，就是他补的。像《外戚世家》《三王世家》《滑稽列传》《日者列传》，都有褚少孙的手笔。

《滑稽列传》里补了西门豹治邺的故事——巫婆给河伯娶媳妇，西门豹把巫婆扔进河里。这个故事能流传下来，多亏了褚少孙。他不光补，还注，对《史记》的保存和传播做了很大贡献。

褚少孙是沛县人，生活在今天的江苏北部一带。那个时候褚姓人已经不在河南、山东的老家待着了，开始往南扩散。

在姓褚的人里褚遂良名气最大，没有之一。他是唐代宰相，也是书法家，还是唐太宗临终前的托孤大臣。

褚遂良是杭州人，父亲褚亮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。褚遂良本人书法极好，尤其擅长楷书。唐太宗喜欢书法，到处搜罗王羲之的真迹，怕别人弄假，就让褚遂良来鉴定。褚遂良经手的王羲之墨迹不计其数，他本人的字也得了王羲之的精髓。后来他写了《雁塔圣教序》，是楷书里的经典。

但褚遂良不只是个写字的人。唐太宗临终前，把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叫到床前，对太子李治说：“有这两个人在，你不用操心国家大事。”这是托孤之重。

问题出在后来的事上。唐高宗李治要立武则天为皇后，褚遂良坚决反对。他在朝廷上磕头磕出血来把笏板都扔了说：“你要废了王皇后，非得立武则天，那你先把这笏板拿回去，我不干了。”高宗气坏了，把他贬到外地。武则天当上皇后后更是往死里整他，一贬再贬，最后死在爱州（今天越南清化）。

褚遂良死前给高宗写了封信，说自己是被诬陷的，想说陛下你救救我。信到了高宗手里，不知道看没看，人已经死了。武则天死后几年，唐睿宗给他平了反。这人学问好、书法好、骨头硬、命不好，姓褚的人提起来都觉得可惜。

褚姓的人不多，来路倒不小。

除了褚师这一支，还有一支出自北魏。孝文帝改革，把鲜卑的纥骨氏改为褚氏。这支褚姓人数不多，但后来也融入了汉人里头。

还有人考证说褚姓和“储”姓是一回事，“储”是储藏，“褚”是储藏的地方，道理是一样的。两个姓同源。不过这个说法证据不足，姓储的人一般不认。

不管哪一个源头，现在姓褚的人大多认褚师是老祖宗。因为褚少孙和褚遂良的祖先，追下去都能追到春秋宋国的褚师。

褚姓在历史上最集中地聚居的地方是浙江杭州。褚遂良一家就是杭州的。唐末五代时期，钱镠在杭州建立吴越国，对姓褚的还不错。宋朝以后杭州褚氏一直是当地望族。

明清时期杭州褚氏出了不少读书人。褚寅亮是乾隆年间的进士，编过《清史列传》里的艺文志。褚廷璋也是进士，当过御史。还有褚人获，写了《坚瓠集》，在笔记小说里名气不小。

除了杭州，江苏、上海、安徽、湖北、湖南也有褚姓。但总体上褚姓是南方姓，北方较少。有一个说法：褚姓是从河南东部（宋国故地）出发，先到江苏北部（褚少孙老家），再南下杭州（褚遂良老家）。这条路画出来，刚好沿着京杭大运河。

按人口排，褚姓在全国排第223位，比它后头不远的是“戚、谢、邹、喻”。四十多万人在十四亿人里，不到万分之三。这样一个小姓，出了褚遂良这么大的官，按说应该人丁兴旺才对。为什么后来没有膨胀起来？

有人说是唐代武则天杀褚遂良全家，连带杀了不少姓褚的。这个说法有道理，但不全对——武则天主要杀的是褚遂良的直系亲属，褚家旁支还在。

更重要的原因是褚姓没有形成一个强大的郡望。太原王、琅琊王、荥阳郑、颍川陈，都是一个地方的几百户、几千户人家聚在一起，互相援引。褚姓则不同，宋国的褚师散居各地，没有成为一个地方的大姓。杭州褚氏在唐宋时期挺兴旺，但比起那些名门望族来还是差了几个量级。门第不够，发不起来。

现代褚姓最广为人知的大概要属褚时健了。他是云南玉溪卷烟厂的厂长，把玉溪卷烟厂做成了亚洲第一、世界第五的烟草企业。“红塔山”这个牌子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。

1995年他因贪污被判无期徒刑，女儿也在案发期间自杀。他在监狱里待了好几年，后因糖尿病保外就医。出狱时他七十四岁。一般人到这个岁数早回家养老了，他跑到哀牢山包了一片荒地种橙子。开始没人看好他，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能种出什么来？

六年后他的“褚橙”上市，名字叫“褚橙”，一卖就火。他七十四岁出狱，八十一岁把橙子种成功了。褚橙的广告语是“人生总有起落，精神终可传承”。这句话他配说。

2019年褚时健去世，九十一岁。一个姓褚的、坐过牢的、种出橙子的老头子把褚姓这个名字又带到了公众面前。

姓氏和人口的关系很微妙。大姓不一定出来的人厉害，小姓未必不厉害。

王、李、张、刘、陈这些大姓人多，基数大，自然出的人才多。但有些小姓，像褚，人数不多，突然闪出几个特别亮的人，就显得密度高。褚少孙补《史记》，褚遂良当宰相写字，褚时健做烟种橙。三个人干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事，但有一个共同点：都在自己的领域里做到了很少有人能做到的程度。

褚姓人口不多，也许和褚师这个官职有关。褚师不是大官，不是卿，不是大夫，最多是中下级官吏。干这行的人本来就不多，后代自然也不多。加上后来没有形成大的郡望，没有大规模赐姓（李姓、刘姓都有好多次赐姓），没有少数民族大规模归附。说到底还是起点低。起点低就低，不丢人。种地的、管市场的，过了两千多年还有人记得，比那些已经消失在历史里的贵姓强多了。

褚师这个官，春秋之后就没有了。官制变了，管市场的人不叫褚师了，连“褚师”这两个字怎么写都没多少人知道了。

官没了，姓还在。姓褚的人可能不知道褚师是干什么的，但每年填表格写名字的时候，会写下这个褚。这字不好写，左边是个衣补旁，右边是“者”，笔画多，写快了别人还认不出。但姓褚的人写惯了从不觉得麻烦。

四十多万人，四十几万笔。一个人一笔，加起来就是四十多万笔。全中国能把褚字写好写对的就这么些人。说多不多，一个褚遂良就够了。